【非常人語】如果明天沒雞啼　譚蕙芸

森林裡，動物們發現太陽升起令牠們很不舒服、很熱。每次太陽升起前，都有一隻雞在啼叫提醒大家。於是動物們商量：「不如殺了這隻雞吧！殺了雞，就沒有太陽。」

雞死了，怎料第二天，太陽依舊升起。但最大的問題是，再沒有雞提醒大家，太陽快要燒到埋身了。

這是一個關於新聞自由的寓言。譚蕙芸說這個故事時，眼裡有憂慮。她是資深記者，也是新聞系老師。當傳媒這隻「報曉雞」一把一把被宰殺，她擔心的不是太陽（真相）會消失，而是社會將在毫無防備下被灼傷。

對於譚蕙芸，報紙不只是公器，更是家書。

「我和父母的溝通，其實是靠著一份《明報》做橋樑。」十多年前她獨自回流香港，父母留在加拿大。遠在彼邦的雙親，每天雷打不動地去買《明報》，不是為了看時事，而是為了找女兒的名字。

「逢星期二，我家人就會喝茶，一定會找我的專欄看，就知道我在香港發生什麼事。」

五年前，她因採訪壓力太大，突發性失聰，情緒跌入谷底。「有一刻真的受不了，這個禮拜我不可以再寫了，就決定停一次。」

見報率是平安的訊號。專欄一停，加拿大的父母心知不妙，「女兒很大件事」，立刻飛回香港探望。

那段時間，正值《明報》發生「換老總」風波。譚蕙芸在復刊的專欄裡，寫下了這段親情故事：寫她對報紙的感情，寫家人如何在加拿大隔空透過報紙看著她。

這本是一篇溫情的文章，結局卻很諷刺。

「我沒想到家人竟然打電話來問：『女兒，為何這個星期看不到你？』」

一查之下，才發現那一天的加拿大版《明報》，不僅李柱銘的「開天窗」文章被抽起，連帶其他批評《明報》換總編的專欄，包括譚蕙芸那篇談親情與報館的文章，通通「被消失」。

「原來有人抽起了。」她說得平靜，但內心翻騰。那份曾是她與父母之間最信任的橋樑，在強權面前，竟變得如此脆弱不堪。

現在的譚蕙芸，身份是老師，在中大新聞系教書。

「我們在班房教學生做新聞要有風骨、要堅持原則。」面對著每年拿著好成績（A Grade）入學的優秀學生，看著他們那種天真、充滿希望的眼神，想在這一行找工作，她的心很酸。

「如果報紙一張一張受壓力、經濟來源被人抽廣告、老闆又要下指令……我們真的很擔心，將來的學生還有甚麼地方可以找到工作？」

但她選擇不沉默。理由很卑微，也很莊嚴。

「將來如果學生問我：『老師，這張報紙「河蟹」了，你當時在哪裡？』我不想自己到時張開嘴巴（啞口無言）。」

就算結果不會改變，太陽依然會灼人，但起碼她要對得起學生，告訴他們：老師盡力了，這隻雞，曾經啼過。